2. 怀旧者的生活反讽
张爱玲家世显赫,可以说是有着贵族血统的作家。祖父张佩纶是翰林院侍讲,是晚清的名臣;祖母李菊耦是晚清著名政治家李鸿章的女儿。这样的家庭给了她不一般的见识。传统与现代相交的时代让她既为旧上海而感慨,又为新生活而期盼。张爱玲在新时代的上海书写,不靠空来的想象,信手捏来就是最生动的时代之声。
不管是《半生缘》、《茉莉香片》,还是《沉香屑》、《金锁记》,故事都是发生在上海的,在上海发生故事的人又多是生活在家族公馆的,这样家庭的装潢,当然是昂贵典雅。因为高贵出身的张爱玲看到的更多的是她所在阶层的生活,她清楚旧式家庭,所以写得出贵族家庭的处处铺陈。“五四运动”后上海有了很大的变化,“人们只是感觉日常的一切都有点儿不对,不对到恐怖的程度。人是生活于一个时代里的,可是这时代却在影子似的沉没下去,人觉得自己是被抛弃了。为了要证实自己的存在,抓住一点真实的、最基本的东西,不能不求助于古代的记忆,人类在一切时代之中生活过的记忆,这比瞭望将来更明晰、亲切。” 张爱玲写旧上海的故事,或许就有证实自己存在的意味。如《倾城之恋》中有许多对旧上海贵族家庭的华美装饰的描写:
“朦胧中可以看见堂屋里顺着墙高高下下堆着一排书箱,紫檀匣子,刻着绿泥款识。正中天然几上,玻璃罩子里,搁着珐蓝自鸣钟,机括早坏了,停了多年。两旁垂着朱红对联,闪着金色寿字团花,一朵花托住一个墨汁淋漓的大字。”
这不是随意一个作家都擅长描写的,而司空见惯的张爱玲熟谙它们的姿态,且能将这样的摆设与美感用清晰而具有美感的文字表达出来,这是自然而然、毫无牵强的写实描写。
她的小说也不脱离她上海式的市民价值观,对细节的追寻与对生活物质的算计都有点点滴滴的透露。张爱玲笔下的人是现实的、世俗的,是为本身的好处而算计的都市人。她对俗气的上海与算计的人的叙述,都带有着她贵族气息的反讽味儿。
尽管她本人也热爱着日常细致的生活,但她却不相信生活的意义。王安忆称“她其实也是不相信这些俗事有着多大的救赎的意义,所以便带了刻薄的讥诮。” 且看《花凋》:
“川嫦虽然整年不下床,也为她置了两双绣花鞋,一双皮鞋。当然,现在穿着嫌大,补养补养,胖起来的时候,就合脚了。不久她又要设法减轻体重了,扣着点吃,光吃胡萝卜和花旗橘子,早晚做柔软体操。川嫦把一只脚踏到皮鞋里试了一试,道:‘这种皮看上去倒很牢,总可以穿两三年。’
她死在三星期后。”
川嫦是俗世里的人,她是那种面对死都要注视生活细节的人,这是她的挣扎,也是她的顽固。而认为一切都是徒劳的张爱玲让她死在了三星期后,告诉我们“挣扎的枉然”。这是因为作者不相信生命的意义。如同《留情》中杨太太等人打麻将的无聊,《琉璃瓦》中父亲为女儿们的婚事煞费苦心却没有一个人能得到幸福,《鸿鸾禧》写喜事却都是悲。在张爱玲笔下,尘世的太多过程其实都是徒劳的。可以说,张爱玲的书写是对旧上海的怀旧,同时也是对无聊人生的反讽,她不太相信生活的意义。王安忆认为张爱玲的上海记忆是不符合她心中的上海的:“上海对我来说,应该是个知识分子的城市,不是个市民价值观的城市,上海需要知识分子的照耀,这个城市,应该有更高尚的价值。” 而张爱玲是一个有些“自私”的人,她没有什么道德责任感,也没有知识分子会有的忧患,她就执着于怀念她的上海,写她喜欢写的东西,讽刺她所瞧不起的人生。 王安忆笔下的张爱玲研究(3):http://www.chuibin.com/wenxue/lunwen_206481.html

